香港後國安法時代:當大學不再是「保護傘」,夾縫中的學生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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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余美霞
- Role, BBC中文記者
- 閱讀時間: 6 分鐘
2025年11月26日,香港宏福苑發生大火, 致168人死亡,是香港逾半世紀以來最慘烈的火災,但至今仍未有高級官員問責。
24歲的香港中文大學學生關靖豐不甘民間聲音被壓縮,在大火翌日到現場派發「四大訴求」傳單。他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徹查真相、確保妥善安置、審視工程監管制度,以及全力問責。
關靖豐說,他想為宏福居民發聲,同時想試一下,在國安時代下,「講民生議題還可不可以?」他很快得到答案。28日,香港國安處以涉嫌煽動將他拘捕。
獲准保釋後,中文大學對其展開紀律聆訊,兩個月後開除其學籍,社會一片譁然。
過去,香港大學生參與社會事務的歷史深厚,當中中文大學以開放自由的風氣、濃厚的人文精神受到稱頌。但在後《國安法》時代,大學「保護傘」失效,學生參與校政或社運,越來越多面臨政府和學校當局的雙重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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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會隨你去,現在會阻止你」
關靖豐被開除學籍,距離三月取得畢業證書僅剩一個月。他認為,校方的決定與自己被捕有直接關係。
根據關向BBC中文提供的電郵,中大紀律委員會因為其被捕而召開聆訊,僅因資料不足沒有對他處分。但委員會改指關「態度粗魯無禮」,以及「極有可能」外泄聆訊消息,記過兩次。連同過去累積,決定開除他。
消息傳出後,有校友發起聯署及公開信,要求校方撤回決定。有人對比過去中大校長的態度,比如前校長高錕。
1993年,時任校長高錕在中大開放日上發言,被學生衝上台抗議、搶走麥克風,但高錕認為學生「有表達意見的自由」,並無處分學生。
馮家強是1999年中大聯合書院學生會會長,在學期間積極參與社會事務,曾經被捕。他記得,當時校方對學生均持「關心態度」,提供醫療或法律支援,「不是一開始就將你放到紀律委員會」。
2009年任中大新亞書院學生會社會幹事的田方澤也表示,2007年保衛天星碼頭運動後,激起一眾年青人關心社會。當年大學生無論就社政出聲明、呼籲同學出席「六四」周年晚會,校方也完全不會干預。
一直到2019年反修例運動,中大成為校園「戰場」,及後港區國安法通過,「校長受到很大來自政府或者建制的壓力」。
深處政治風眼的大學,與學生自治組織「割席」、「清洗」校園。2021年,中大校方指學生會新上任內閣「朔夜」言論涉違國安法,停止代其收會費、限制其使用校內場地。最終「朔夜」總辭,學生會解散。
同年12月,中大移走放置校園11年的「民主女神像」。
田方澤說,以前校方雖然未必同意學生參與社會事務,「但是它會由得你(隨你去),而現在則是會阻止你。」
BBC中文曾向中大查詢,校方對學生參與公共事務的態度,以及有否為相關學生提供法律支援或指引。校方僅回覆:「學生作出任何違犯大學規則或條例的行為,一律按大學既定紀律程序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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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會試探空間
關靖豐在2020年入讀政治與行政學系。他說,從來不期望學校會保護學生——自被捕一刻,他已有被開除學籍的準備。
他不是第一次被中大處分。2022年1月大學面授課堂復常,校方要求學生遞交疫苗證明。關靖豐覺得做法侵犯人身自由,不服從,因此無法選科,被迫停學一學期。
同年6月4日紀念「八九民運」周年,他在街道燈柱張貼「真嘢唔怕講」貼紙。最後刑事毁壞罪罪成,中大對他記過,再罰停學一學期。
四年的課程,關靖豐讀了五年半。他記得這次被踢出校,有人批評他:「讀不到書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關靖豐說,正是這段時間,他發現社會仍有許多發力的空間。
他參加在囚支援平台,見過很多年紀比自己小,卻因社會運動入獄的人。他被困在很重的「倖存者內疚」(survivor guilt),「我會經常想⋯⋯為何不是我坐牢?」他嘗試為內疚找出口,於是到街上貼貼紙。
被捕一度他的內疚得到釋放。他在求情時說:「只要克服恐懼,沒有東西是不能說的」。
關靖豐覺得,大學生比起其他人有「特權」:有知識 、有能力工作,還有四年的空閒時間,所以更要為社會付出。他於是在校外開廦路徑,試探空間。
大火當晚,關靖豐到現場幫忙分配物資,看見市民自發的力量。他想做第一人,給大家試試「講訴求」還有多少可能性。
被捕後,很多人為他感到心疼,也有人說他在「送頭(犧牲)」。關靖豐認同,但是覺得值得——送頭沒有帶來改變,「但是⋯⋯你也只能試試看呀。」
不過校園内,關靖豐明顯感受到,這些年間學校及社會的巨變給學生帶來無力感。他比喻大學就像森林起了霧。2021年後入學的人,學生會等什麼都沒有了,「看到的只有霧,只能夠很細步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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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校園內重建
今年23歲的Kenny就是在霧裡的人。他在2022年入讀政治與行政學系,他說選擇這科系,除了出於學術興趣,也是令自己的思想「不要消退下去」。
他選擇堅守校園這個陣地,試着尋找能做的事。「後國安法時代,很多事都是未知:有什麼能講、什麼不能講......我們就去試這條線在哪裏。」
Kenny進了書院學生會,再擔任「聯書院學生會工作小組」召集人——中大是香港唯一一間行書院制的大學;在中大學生會解散後,幾間書院學生會於2022年組成「聯書院學生會工作小組」,推動學生會重建。
在很多人對體制失去信心時,他進入體制。Kenny解釋,他並非相信制度,而是想與校方「平起平坐」,「才有資格定他們玩的遊戲」。
他清楚現實有限制。過去,學生會每年都會在百萬大道舉辦「中大藝墟」,讓各學會設置攤位招攬新生——學生會解散後,由聯書院工作小組接手籌辦。但這些年,學校不斷有新限制。
2022年,校方要求大會遮蓋舞台背景板的民主女神像;2025年,校方再要求佈景板、場刊刪去聯書院學生會的名稱、中大學生會架構和重建進度的內容。
Kenny認同,服從就是妥協,但如果妥協可以換來學生會成功重建,就仍然值得。
在他看來,中大學生會傳統深厚,連結校方與學生,更將一班熱血青年聚在一起,實現抱負和理想,「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意義,就是一種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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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外連結社群
今年大三、就讀社工系的小希(化名)有另一種想法——與其改變制度,不如重新連結人與人的關係。
小希在大一時曾加入系會,但與成員交談中,她發現關心社會的人僅屬少數。「很多人對這個世界都沒有理解,而且大學裡面蔓延著一種很重的犬儒主義。」
「整個社會告訴我,什麼都做不到,」她感覺在後社運時代,大學生互信很低,變得原子化。
但有一次,她與他系的朋友舉辦地下放映會。參與的人數不少,小希看見一種新的可能性,開始思考能否在學校制度外,聚合「一群志同道合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完成系會任期後,她和朋友加入校內環保組織,該組織完全由同學自發行動,沒向學校登記註冊。組織主力舉辦二手物回收,回收學生搬離宿舍時的物資,再用市集的形式將其流轉出去。除此之外,組織藉此營造社區,舉辦共學、共煮等活動。
與Kenny的視角不同,小希覺得,學生會等組織的傳統路徑排斥了一群温和的人,「他們可能很慢,他們可能很多ideas,可能……還在嘗試。」她希望能消弭這種距離,創造空間重建信任,讓大家看見彼此。
她記得一次活動中,有成員提起2019年發生的社會運動事件,激起大家討論。小希由衷感到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去做這件事,就是想大家在一個安全的環境, 說一些其實本身應該可以說的事」。
她不覺得這樣的組織是遠離政治,反倒是一個公民行動的基礎。「政治不是空談,而是身體力行......在我們進入制度討論之前,其實應該是要先有這些對話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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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後,學校態度急變
小希和Kenny都是在後社運年代入學,但他們感受校方與學生組織的關係,一開始未如外界想像般惡劣:重建學生會持續有進展,校方多次和工作小組開會,商討新會章;小希的組織因為沒向學校登記,沒有專屬場地,但退宿回收活動仍得到不同書院支持,願意借出地方。
兩人說,關係是在宏福苑大火後急轉直下——學生組織迎來另一次打擊。
11月26日大火發生當晚,小希的組織以及聯書院學生會成員自發收集物資,從中大送往大埔現場。當時多個書院學生會成為中轉站,協助存放物資;行動亦獲中大公關主動聯絡,在社交媒體上分享。
但在關靖豐被捕之後,各書院學生會陸續收到校方通知不再承認地位,接連解散。
自中大學生會解散後,中大多次要求書院學生會向警務處獨立註冊。在中大九間書院學生會中,除了兩間完成獨立註冊、一間早於2024年停止運作外,其餘六間書院原本已開展獨立註冊程序。
校方對學生組織的態度急速冷卻。Kenny說,朋友間曾說笑,自己像是和學校「箍煲(挽救感情)」,但校方沒有理睬。他感慨,重建學生會機會很渺茫,「因為現在都不止枱面上不承認你,連書院學生會都沒有了。」
外界有聲音猜測,是學生的行動刺激了校方神經。小希不認同說法,認為問題不在中大底線,而是「觸碰到某些人的恐懼」。「它見到一個動員力、見到有一個青年出來,然後他想做一些事,而大家都和應。」
小希無法猜測校方是受到直接命令,還是揣測當局喜好後的行動,但結果是:「選擇了處罰Miles(關靖豐),或者限制學生的活動。」
校友田方澤不驚訝中大的做法,因為它只是跟着大趨勢走——香港浸會大學學生會亦曾在大火後,於學校告示板貼上「沉痛哀悼宏福苑大火死者」等字句,但迅速被校方圍封。兩日後,浸大暫停學生會運作。
田方澤說,以前的大學校長仍然可以選擇「開明的形象」去幫助學生、給他們一個犯錯的空間,「但是現在我們就看不到那個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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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是有人試」
小希說他曾經感到希望,組織的實踐讓她看見可能性,但關靖豐被捕的事給她帶來很大衝擊——迷霧始終穿不過。
「我是很憤怒、很震驚。」小希說,「我更加迫切地感受到制度的壓迫,你想做一些事,但政權就是不讓你做。」今年小希的組織將舉辦二手回收活動,但已有一間書院表明不會借出場地。
大火後有一段時間,小希形容自己像被一團烏雲壓住;有時候回想,她仍能感受到當日在宏福苑大火現場的那種熱。她和朋友傾訴、流下淚,然後嘗試拾起自己。她去健身、讀書,看歷史,告訴自己:現在經歷的事,歷史上很多政權或國家都曾渡過。
但她仍對學校感到失望,「學生已經不再信任學校......至少我覺得那個心理上的影響是很大的。」
訪問時,Kenny不時透露對自己努力的質疑,表示「已經心死」。這幾年重建學生會,心灰的時刻太多:聯書院工作小組一直被質疑代表性、學生又無人關心;而在大火後,重建學生會機會幾近渺茫。
他說他明白,這個時代很多東西都不由學校決定,坦言不知道未來的學生還有多少空間。但他相信,每個時代的人都會找到自己定位。「有句話很老套,有燈就有人。有人在,就自然有東西可以做到。」
中大校友馮家強感歎,碰壁過後大學生感到洩氣「好正常」,但認為現在仍然願意發聲的人更厲害、更勇敢。「社會這樣的環境下,你出一句聲,本身已經用了一個很大的能量。」
他見證中大的的轉變,但從不悲觀,認為空間很小,重點是有人試,「有心的話,是會找到方法」。
目前仍在保釋狀態的關靖豐也沒有停下來。他每日仍會整理宏福苑新聞,不斷在社交平台分享看法。「我覺得很多香港人沒有言論自由,是因為自己縮太快......」他說,「可以不是這樣的,雖然會有代價有風險,但不一定是這樣。」
「那個(討論)空間是曾經都存在過的,我相信現在還是某程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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