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后国安法时代:当大学不再是“保护伞”,夹缝中的学生还能做什么?

2017年9月20日,一名学生走过香港中文大学校园内的“民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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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香港中文大学曾允许学生在校园的“民主墙”上发表有不同声音。
    • Author, 余美霞
    • Role, BBC中文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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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6日,香港宏福苑发生大火, 致168人死亡,是香港逾半世纪以来最惨烈的火灾,但至今仍未有高级官员问责。

24岁的香港中文大学学生关靖丰不甘民间声音被压缩,在大火翌日到现场派发“四大诉求”传单。他要求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查真相、确保妥善安置、审视工程监管制度,以及全力问责。

关靖丰说,他想为宏福居民发声,同时想试一下,在国安时代下,“讲民生议题还可不可以?”他很快得到答案。28日,香港国安处以涉嫌煽动将他拘捕。

获准保释后,中文大学对其展开纪律聆讯,两个月后开除其学籍,社会一片譁然。

过去,香港大学生参与社会事务的历史深厚,当中中文大学以开放自由的风气、浓厚的人文精神受到称颂。但在后《国安法》时代,大学“保护伞”失效,学生参与校政或社运,越来越多面临政府和学校当局的双重夹击。

关靖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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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24岁的关靖丰在毕业前一个月被中大开除学籍。

“以前会随你去,现在会阻止你”

关靖丰被开除学籍,距离三月取得毕业证书仅剩一个月。他认为,校方的决定与自己被捕有直接关系。

根据关向BBC中文提供的电邮,中大纪律委员会因为其被捕而召开聆讯,仅因资料不足没有对他处分。但委员会改指关“态度粗鲁无礼”,以及“极有可能”外泄聆讯消息,记过两次。连同过去累积,决定开除他。

消息传出后,有校友发起联署及公开信,要求校方撤回决定。有人对比过去中大校长的态度,比如前校长高锟。

1993年,时任校长高锟在中大开放日上发言,被学生冲上台抗议、抢走麦克风,但高锟认为学生“有表达意见的自由”,并无处分学生。

冯家强是1999年中大联合书院学生会会长,在学期间积极参与社会事务,曾经被捕。他记得,当时校方对学生均持“关心态度”,提供医疗或法律支援,“不是一开始就将你放到纪律委员会”。

2009年任中大新亚书院学生会社会干事的田方泽也表示,2007年保卫天星码头运动后,激起一众年青人关心社会。当年大学生无论就社政出声明、呼吁同学出席“六四”周年晚会,校方也完全不会干预。

一直到2019年反修例运动,中大成为校园“战场”,及后港区国安法通过,“校长受到很大来自政府或者建制的压力”。

深处政治风眼的大学,与学生自治组织“割席”、“清洗”校园。2021年,中大校方指学生会新上任内阁“朔夜”言论涉违国安法,停止代其收会费、限制其使用校内场地。最终“朔夜”总辞,学生会解散。

同年12月,中大移走放置校园11年的“民主女神像”。

田方泽说,以前校方虽然未必同意学生参与社会事务,“但是它会由得你(随你去),而现在则是会阻止你。”

BBC中文曾向中大查询,校方对学生参与公共事务的态度,以及有否为相关学生提供法律支援或指引。校方仅回覆:“学生作出任何违犯大学规则或条例的行为,一律按大学既定纪律程序处理。”

2020年11月19日,香港中文大学毕业生佩戴口罩,高喊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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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会试探空间

关靖丰在2020年入读政治与行政学系。他说,从来不期望学校会保护学生——自被捕一刻,他已有被开除学籍的准备。

他不是第一次被中大处分。2022年1月大学面授课堂复常,校方要求学生递交疫苗证明。关靖丰觉得做法侵犯人身自由,不服从,因此无法选科,被迫停学一学期。

同年6月4日纪念“八九民运”周年,他在街道灯柱张贴“真嘢唔怕讲”贴纸。最后刑事毁坏罪罪成,中大对他记过,再罚停学一学期。

四年的课程,关靖丰读了五年半。他记得这次被踢出校,有人批评他:“读不到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关靖丰说,正是这段时间,他发现社会仍有许多发力的空间。

他参加在囚支援平台,见过很多年纪比自己小,却因社会运动入狱的人。他被困在很重的“幸存者内疚”(survivor guilt),“我会经常想⋯⋯为何不是我坐牢?”他尝试为内疚找出口,于是到街上贴贴纸。

被捕一度他的内疚得到释放。他在求情时说:“只要克服恐惧,没有东西是不能说的”。

关靖丰觉得,大学生比起其他人有“特权”:有知识 、有能力工作,还有四年的空闲时间,所以更要为社会付出。他于是在校外开廦路径,试探空间。

大火当晚,关靖丰到现场帮忙分配物资,看见市民自发的力量。他想做第一人,给大家试试“讲诉求”还有多少可能性。

被捕后,很多人为他感到心疼,也有人说他在“送头(牺牲)”。关靖丰认同,但是觉得值得——送头没有带来改变,“但是⋯⋯你也只能试试看呀。”

不过校园内,关靖丰明显感受到,这些年间学校及社会的巨变给学生带来无力感。他比喻大学就像森林起了雾。2021年后入学的人,学生会等什么都没有了,“看到的只有雾,只能够很细步地向前走。”

2019年11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学校园内爆发警民冲突,记者在树林内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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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关靖丰比喻大学生就像在森林里:2021年后入学的学生,一进校已经在雾中,“只能够很细步地向前走。”

尝试校园内重建

今年23岁的Kenny就是在雾里的人。他在2022年入读政治与行政学系,他说选择这科系,除了出于学术兴趣,也是令自己的思想“不要消退下去”。

他选择坚守校园这个阵地,试着寻找能做的事。“后国安法时代,很多事都是未知:有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我们就去试这条线在哪里。”

Kenny进了书院学生会,再担任“联书院学生会工作小组”召集人——中大是香港唯一一间行书院制的大学;在中大学生会解散后,几间书院学生会于2022年组成“联书院学生会工作小组”,推动学生会重建。

在很多人对体制失去信心时,他进入体制。Kenny解释,他并非相信制度,而是想与校方“平起平坐”,“才有资格定他们玩的游戏”。

他清楚现实有限制。过去,学生会每年都会在百万大道举办“中大艺墟”,让各学会设置摊位招揽新生——学生会解散后,由联书院工作小组接手筹办。但这些年,学校不断有新限制。

2022年,校方要求大会遮盖舞台背景板的民主女神像;2025年,校方再要求布景板、场刊删去联书院学生会的名称、中大学生会架构和重建进度的内容。

Kenny认同,服从就是妥协,但如果妥协可以换来学生会成功重建,就仍然值得。

在他看来,中大学生会传统深厚,连结校方与学生,更将一班热血青年聚在一起,实现抱负和理想,“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意义,就是一种价值。”

2019年11月15日,在香港中文大学外,示威者占领了吐露港2号桥,车辆沿着部分被封锁的吐露港公路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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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关靖丰认为,大学生比起其他人有“特权”,更要为社会付出。

制度外连结社群

今年大三、就读社工系的小希(化名)有另一种想法——与其改变制度,不如重新连结人与人的关系。

小希在大一时曾加入系会,但与成员交谈中,她发现关心社会的人仅属少数。“很多人对这个世界都没有理解,而且大学里面蔓延着一种很重的犬儒主义。”

“整个社会告诉我,什么都做不到,”她感觉在后社运时代,大学生互信很低,变得原子化。

但有一次,她与他系的朋友举办地下放映会。参与的人数不少,小希看见一种新的可能性,开始思考能否在学校制度外,聚合“一群志同道合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完成系会任期后,她和朋友加入校内环保组织,该组织完全由同学自发行动,没向学校登记注册。组织主力举办二手物回收,回收学生搬离宿舍时的物资,再用市集的形式将其流转出去。除此之外,组织藉此营造社区,举办共学、共煮等活动。

与Kenny的视角不同,小希觉得,学生会等组织的传统路径排斥了一群温和的人,“他们可能很慢,他们可能很多ideas,可能……还在尝试。”她希望能消弭这种距离,创造空间重建信任,让大家看见彼此。

她记得一次活动中,有成员提起2019年发生的社会运动事件,激起大家讨论。小希由衷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我去做这件事,就是想大家在一个安全的环境, 说一些其实本身应该可以说的事”。

她不觉得这样的组织是远离政治,反倒是一个公民行动的基础。“政治不是空谈,而是身体力行......在我们进入制度讨论之前,其实应该是要先有这些对话发生。”

2014年9月4日,中大学生聚集在民主女神像旁讨论罢课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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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2014年9月,中大学生聚集在民主女神像旁讨论罢课活动;2021年12月,民主女神像被校方移走。

大火后,学校态度急变

小希和Kenny都是在后社运年代入学,但他们感受校方与学生组织的关系,一开始未如外界想像般恶劣:重建学生会持续有进展,校方多次和工作小组开会,商讨新会章;小希的组织因为没向学校登记,没有专属场地,但退宿回收活动仍得到不同书院支持,愿意借出地方。

两人说,关系是在宏福苑大火后急转直下——学生组织迎来另一次打击。

11月26日大火发生当晚,小希的组织以及联书院学生会成员自发收集物资,从中大送往大埔现场。当时多个书院学生会成为中转站,协助存放物资;行动亦获中大公关主动联络,在社交媒体上分享。

但在关靖丰被捕之后,各书院学生会陆续收到校方通知不再承认地位,接连解散。

自中大学生会解散后,中大多次要求书院学生会向警务处独立注册。在中大九间书院学生会中,除了两间完成独立注册、一间早于2024年停止运作外,其余六间书院原本已开展独立注册程序。

校方对学生组织的态度急速冷却。Kenny说,朋友间曾说笑,自己像是和学校“箍煲(挽救感情)”,但校方没有理睬。他感慨,重建学生会机会很渺茫,“因为现在都不止枱面上不承认你,连书院学生会都没有了。”

外界有声音猜测,是学生的行动刺激了校方神经。小希不认同说法,认为问题不在中大底线,而是“触碰到某些人的恐惧”。“它见到一个动员力、见到有一个青年出来,然后他想做一些事,而大家都和应。”

小希无法猜测校方是受到直接命令,还是揣测当局喜好后的行动,但结果是:“选择了处罚Miles(关靖丰),或者限制学生的活动。”

校友田方泽不惊讶中大的做法,因为它只是跟着大趋势走——香港浸会大学学生会亦曾在大火后,于学校告示板贴上“沉痛哀悼宏福苑大火死者”等字句,但迅速被校方围封。两日后,浸大暂停学生会运作。

田方泽说,以前的大学校长仍然可以选择“开明的形象”去帮助学生、给他们一个犯错的空间,“但是现在我们就看不到那个空间了”。

宏福苑大火发生后,市民自发到现场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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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小希和Kenny说,中大校方与学生组织的关系在大火后急速变差。

“重点是有人试”

小希说他曾经感到希望,组织的实践让她看见可能性,但关靖丰被捕的事给她带来很大冲击——迷雾始终穿不过。

“我是很愤怒、很震惊。”小希说,“我更加迫切地感受到制度的压迫,你想做一些事,但政权就是不让你做。”今年小希的组织将举办二手回收活动,但已有一间书院表明不会借出场地。

大火后有一段时间,小希形容自己像被一团乌云压住;有时候回想,她仍能感受到当日在宏福苑大火现场的那种热。她和朋友倾诉、流下泪,然后尝试拾起自己。她去健身、读书,看历史,告诉自己:现在经历的事,历史上很多政权或国家都曾渡过。

但她仍对学校感到失望,“学生已经不再信任学校......至少我觉得那个心理上的影响是很大的。”

访问时,Kenny不时透露对自己努力的质疑,表示“已经心死”。这几年重建学生会,心灰的时刻太多:联书院工作小组一直被质疑代表性、学生又无人关心;而在大火后,重建学生会机会几近渺茫。

他说他明白,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不由学校决定,坦言不知道未来的学生还有多少空间。但他相信,每个时代的人都会找到自己定位。“有句话很老套,有灯就有人。有人在,就自然有东西可以做到。”

中大校友冯家强感歎,碰壁过后大学生感到泄气“好正常”,但认为现在仍然愿意发声的人更厉害、更勇敢。“社会这样的环境下,你出一句声,本身已经用了一个很大的能量。”

他见证中大的的转变,但从不悲观,认为空间很小,重点是有人试,“有心的话,是会找到方法”。

目前仍在保释状态的关靖丰也没有停下来。他每日仍会整理宏福苑新闻,不断在社交平台分享看法。“我觉得很多香港人没有言论自由,是因为自己缩太快......”他说,“可以不是这样的,虽然会有代价有风险,但不一定是这样。”

“那个(讨论)空间是曾经都存在过的,我相信现在还是某程度存在。”

2019年9月27日,一名学生走过香港中文大学校园内的抗议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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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努力尝试重建学生会的Kenny说,未来无法看见重建希望,但唯一肯定的是,过去做的事能够对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