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婚外情掀「中國間諜」迷因:幽默與偏見之間,亞裔女性如何自處?

圖像來源,Reuters
- Author, 趙魯陽
- Role, BBC中文特約記者
- Reporting from, 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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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時間: 6 分鐘
「你不會也是中國間諜吧?」——這是近日社交媒體上不斷出現的玩笑。
Nvidia(輝達;英偉達)創辦人黃仁勳捲入婚外情風波,與他有關係的中國女性黃樂(Alice Huang)遭指控涉嫌為中國情報機構工作。網上隨即湧現大量將亞裔女性與「中國間諜」、「美人計」連結的笑話。
這些看似無傷大雅的時事迷因,卻讓部分亞裔女性感到困擾。
「聽起來就好像是在說,雖然我說非常熟練的英語,擁有美國頂級大學的碩士學位,並有一份體面的全職工作,但是這些一定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企圖,而不是自己的努力和聰慧的結果。」在美國生活近十年的亞裔女性于女士向BBC中文說。
她表示,這類玩笑從她搬到美國就一直存在,甚至她和當地白人男性結婚後,岳父也會這樣調侃她。她擔心近日輿論加強這些刻板印象,會進一步影響在職場上的機會。
也有受訪的亞裔女性說,她們在西方社會長期被「性化」,會直接威脅個人安全。
在幽默與偏見的界線之間,這些女性有什麼憂慮?又如何奪回話語權?
「中國間諜」迷因湧現
黃仁勳婚外情事件曝光後,網上討論很快從個人關係和芯片安全問題,延伸至對亞裔的性別與族裔想像。
在Instagram的一條影片上,一名白人男性指著屏幕上的四張圖片:科技業巨頭Meta、Coinbase、Oracle、Nvidia創始人和他們的亞裔伴侶。
他對鏡頭說:「很明顯,科技圈的人身上存在某種共性。我也在科技業工作。」之後轉向身旁的亞裔妻子問:「妳確定是越南人嗎?」影片中的亞裔妻子點頭回應「yea」。
這條11月13日發布的短片獲得170萬次點讚、120萬轉發和超過3萬條留言。很多人留言打趣說,「這是你為什麼能在科技業成功的原因嗎?因為你有一個亞裔妻子?」,「你很快就能成為億萬富翁」,又或是「yea是典型中國間諜的回覆話術」,「她可能是一個AI硅谷機器人」。
這些玩笑也出現在現實生活中。
在倫敦金融城一家大型投資銀行工作近十年的喬女士對BBC中文說,她近日在辦公室與同事閒聊時,就被對方開玩笑地問道:「你不會也是中國間諜吧?」
現居德國柏林、在國際非政府組織任職的沈女士也說,因為自己是中國朝鮮族人,被同事調侃究竟是「中國間諜還是朝鮮間諜」。
她說在黃仁勳婚外情醜聞曝光之前,這種玩笑就已經進行很多年,甚至有一年朋友給她的生日祝福都是「間諜女孩生日快樂(Happy birthday spy girl.)」,她對這些言論都感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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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物情結」的潛在危險
女」的現象,暗示白人科技富豪容易落入華裔女性施展的「美人計」圈套。
在倫敦從事IT行業的艾女士告訴BBC中文,最近一週內她不斷刷到將年長白人男性與年輕亞裔女性放在一起的AI生成的親密圖片,其中一些配文寫著「中國正在發動蜂蜜陷阱版的9·11」(China's doing honeypot 9/11 right now)。
她說,看到這些圖片「立刻感覺到了不舒服」,她向身邊的朋友表達感受,對方卻開玩笑說:「不管AI產業是否毀滅,黃(仁勳)至少可以多個情人。」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教授陳憶寧分析,亞裔女性在西方常被戀物化(fetishisation),指的是吸引力主要來自對整個族群的想像,而不是眼前這個具體的人。「當一個人被喜歡,是因為她被認為比較順從、神秘或異國情調,她就被化約為一個可替換的類別。」
至於亞裔女性在西方文化想像中被構建的種族化形象,她表示,在學術研究中稱為東方化(orientalisation)。從十九世紀美國以娼妓想像限制華人女性入境,到《蝴蝶夫人》及戰爭時期亞洲的性產業,西方文化逐漸形塑出兩種矛盾的刻板形象:「蓮花」般溫順服從,或「龍女」(Dragon Lady)般美豔而危險。
亞裔女性在西方被高度「性化」,恐帶來危險的後果。
法國智庫 The Gender in Geopolitics Institute 於2023年發表的文章指出,亞裔女性的價值容易被簡化為外貌與性吸引力,而非個人能力和成就,增加她們遭受性騷擾和性暴力的風險。2021年「停止亞洲和太平洋島民仇恨」(Stop AAPI Hate)與美國亞太裔女性論壇(NAPAWF)發布的報告顯示,52.6%居住在美國的東亞女性曾遭到言語騷擾,9.2%曾遭到身體騷擾。
在倫敦從事文娛公司的郭女士說,最近黃仁勳事件引發的與論,只會讓亞裔女性處境更差,「刻板印象更深,我感到這件事情很糟糕,也很憂慮」。
雙重困境:「玻璃天花板」與「竹子天花板」
最近這波迷因,反映了亞裔女性在歐美長期面對的職場偏見。
在倫敦金融城工作的的May說,這類調侃從她工作開始就一直都存在,什麼層級的同事都會說;而在工作場所中,這種不是直接進行性別和族裔歧視的玩笑,往往很難明確指出不妥,讓她感到無奈。
同在倫敦工作的亞裔女性Joyce (化名)認為,亞裔女性本身在科技和金融行業就很被性化,被視為符號的工具人而不被尊重,「現在這些(擁有話語權)的人更找到了理由」。
這種處境與科技和金融業一直以來的性別失衡有關。
在金融招聘和行業平台efinancialcommerce上,在投資銀行工作的亞洲女性唐女士分享,這兩個行業在全球仍由男性主導,女性在核心決策崗位中的代表性有限。她觀察到,有些團隊15人中只有一至兩名女性,在這種工作環境中,處於少數的女性往往需要更謹慎地維護職業位置,有時也未必能與其他女性建立相互支持的關係。
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中國政治與社會講師姚嫣然博士指出,亞裔女性在西方職場,不僅要面臨「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即女性在男性主導行業中面臨的晉升障礙,又有可能遭遇「竹子天花板」(bamboo Ceiling),即遭遇針對亞裔身份的特殊偏見,形成雙重障礙。
「甚至,很多中國和亞裔女性在全球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擁有很高的經濟地位,但是這並不會轉換為政治上的信任。導致在亞裔女性被污名化時,很多人也不會抱有很多的同情和支持。」
陳憶寧教授補充,「美人計」、「間諜情婦」的說法在網路上大量流傳,哪怕指控本身尚待調查,但這種敘事的成本往往由一般亞裔女性承擔:在職場上被懷疑忠誠,在社交與親密關係中被貼上別有所圖的標籤,甚至面對騷擾與暴力。
「黃仁勳本人已經承認對婚姻不忠,但圍繞事件的網絡討論卻很大程度上將焦點放在女性一方的身份、外貌和所謂的誘惑力上。這是種族刻板印象與厭女文化交織的典型例子。」
如何區分中國政府、中國公民、亞裔?
這次事件中的主角黃樂,為總部位於新加坡Megaspeed的前高管,該公司涉嫌購買大量輝達的高級芯片,再出口轉入中國,從而躲過美國對中國的出口禁令。她被指涉嫌為中國情報機構工作,FBI和輝達都已對此展開調查。
此前,中國政府於2017年頒布《國家情報法》,第七條規定「任何組織和公民都應當依法支持、協助和配合國家情報工作,保守所知悉的國家情報工作秘密」。《華爾街日報》近期也發文,指中國正在部署全球最大規模的情報搜集行動,美國科技和學術界已被滲透。
在這次黃仁勳事件中,媒體如何報導國家安全議題,備受檢視。
11月11日,美國亞裔記者協會(Asian American Journalists Association,AAJA)發表聲明指出,調查間諜指控是正當且重要的新聞工作,但媒體應明確區分中國政府、中國公民和亞裔美國人,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族裔背景或國籍,就推斷其政治立場和忠誠對象。
協會點名批評部分媒體的報導,使用亞裔姓氏製造雙關語和標題噱頭,可能強化亞裔身份與間諜活動之間的聯繫,包括《經濟學人》11月9日刊出的標題「Two Huangs don't make a right」,以及《紐約郵報》同日使用的頭版標題「HUANG HUANG BANG BANG」。
前者標題起源於英文中的諺語「Two wrongs don't make a right」,bang則在英文俚語中意為性行為,是較粗俗的用語。
陳憶寧教授表示,黃是華人極為常見的姓氏,兩位當事人並無親屬關係,「用姓氏製造雙關標題,看似幽默,實際上是把一個族群的名字變成笑點與嫌疑的符號,而承擔後果的是許許多多同姓、同族裔的普通人。」
倫敦國王學院的姚嫣然博士指出,即使中國的《國家情報法》讓外界警惕,但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律,都不應該成為對一國公民的懷疑,否則讓海外華人陷入困境。
「一方面,海外華人不被中國政府所信任,他們害怕自己的言行引起中國政府的警惕,另一方面,他們所在的國家也不信任他們,導致處於越來越失聲的狀態。」
姚嫣然認為,不管是因為民主社會,還是出於最基本的人權,「海外華人既然來到了一個新的國家,成為學生或公司雇員,(這個國家)就有責任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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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裔女性內部的身份認同
除了將亞裔身份與間諜活動聯繫起來,部分報導和網絡討論也模糊了亞洲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的界線,引發身份認同上的爭議。
陳憶寧教授指出,「黃仁勳出生於台灣,黃樂是中國人, 若把台灣人、華裔、中國公民與中國政府混為一談,不僅事實不精確,也會強化『亞裔皆可疑』的框架。」
在Threads上的一些評論中,一些非中國籍的亞裔女性強調自己的國籍和身份,以避免被誤認為中國人。與此同時,也有中國網民對部分來自台灣、香港或新加坡的網友刻意強調與中國大陸的區別感到不滿,認為其中帶有某種身份優越感。
部分亞裔網民上傳照片,她們舉起自己的新加坡、馬來西亞等亞洲護照,強調並非中國籍,微笑自拍並配文「我不是中國間諜(I am not a Chinese spy)」。
姚嫣然博士指出,近年亞裔女性越來越處於一種對抗的狀態中,「新冠疫情期間,要對抗(武漢)病毒的污名,現在要對抗(中國)美女間諜的污名,這也導致了亞裔群體內部的割席。」
「是什麼導致了亞裔女性總是處於這種防禦的狀態?」
用幽默拿回話語權?
不過,在近期這波網路討論,並非所有亞裔女性都感到被冒犯,也有人加入了玩梗的熱潮。
有人將自己的各種性感照片拼在一起,配文「Nvidia隕落前黃仁勳看到什麼(What Jensen Huang saw before Nvidia goes down)」。
來自中國、常駐紐約的喜劇博主Rachel Yu也在Instagram發布一系列幽默短片,諷刺輿論將黃仁勳塑造成「受害者」的現象。在其中一條超過500萬觀看次數的短片,她在唐人街扮演「中國美女間諜」,穿著粉紅色旗袍勾引「黃仁勳」,當被質疑是否間諜時,她否認,對方就不假思索地答應。
在另一條超過200萬觀看次數的短片,她扮演「黃仁勳的情婦」,以戲謔的口吻道歉說:「我跟有婦之夫的億萬富豪上床,我承擔責任,但我這樣做可不是為了中國,我是為了自己。」她反問:「中國女人就不能當一個普通情婦了嗎?我不需要一個在北京的男人告訴我要怎麼做,我知道要怎麼做。」
有人在影片下面留言,批評是「吃人血饅頭,完全不顧我們其他亞裔女性的死活」,認為這類玩梗無異於自我矮化,但也有人覺得幽默好笑,留言稱「當個最好的小三,別讓中國搶走你的功勞」。也有人認為,媒體報導中涉事的中國女性幾乎沒有主體性,這類反諷影片是重新突顯女性自身的聲音和選擇。
學者姚嫣然指出,在無孔不入的種族和性別刻板印象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抵抗偏見,有時一些自我嘲弄或主動的誇張模仿,也是一種反污名化的行動。
「用幽默的方式拿回話語權,對於一些女性有時是很有用的,因為她重新掌握了關於自己形象的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