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書轉播足球世界盃了,播球和看球的女性還會被視為「花瓶」嗎?

2019年女足世界盃上的女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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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2019年女足世界盃上的女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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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球嗎?」「你知道什麼是越位嗎?」「你不就是看帥哥麽!」

在華語世界的足球討論中,這類言語常常會針對一個群體:女性。

在球迷圈,女性觀眾或者從業者受到質疑、歧視乃至騷擾的問題一直存在。而在社交媒體時代,這些遭遇更頻繁地進入公眾視野。

不久前,據稱女性用戶佔70%的「小紅書」宣佈拿下2026年世界盃版權,成為中國大陸地區唯一持權的社交媒體平台。

被默認為男性主導的世界杯,這次有一個女性友好的平台成為官方轉播商。

這令不少人期待:是否將有更多女性成為討論和傳播的主力?圍繞足球的公共討論會否變得更多元?

另一方面,女性在這個場域裡的遭遇是否將有更多機會被看見?

BBC中文訪問了女性球迷、足球博主和播客主持,聽她們說說,喜歡足球的女性現實處境究竟如何,以及她們如何應對。

「被記住,卻不是因為足球」

杜黝黝身穿記者服在球場邊展開雙臂,閉眼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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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杜黝黝曾是前方足球記者。

杜黝黝是一位足球博主,也是大賽現場的常客,她對於球場內外的侵擾並不陌生。

「2018年世界盃的時候,我在前方被一個法國球迷出來親了我一下,」她向BBC中文回憶說,當時她正在鏡頭前做直播,一個披著三色旗的男子從她身後「突襲」,吻了她的臉頰,然後迅速跑開。

那時她還是個新人記者,心裡雖然在「罵街」,卻還是在鏡頭前保持住笑容。

她說,在現場的快速工作節奏裡,她甚至無法及時識別自己的情緒,微笑是她本能的反應:「我沒辦法丟下工作去處理情緒——然後旁邊還有很多人的笑聲。」

這個她認為是本能的職業反應卻引發了對她的二次傷害——她在俄羅斯的這一段影片在網上爆火,而評論區很快充斥了「被洋人親了還笑嘻嘻」、「Easy Girl」(隨便的女孩)等字眼。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做前方記者,」杜黝黝說,「我就感受到了一些網暴的威力。」

女性足球博主或記者在大型賽事現場遭遇類似事件並不鮮見,而且在社交網絡時代,這種畫面容易發酵成網暴。

2024年歐洲盃期間,一名中國女記者同樣在看台上遭到一名葡萄牙男球迷粗暴地強吻,這一幕也被鏡頭記錄了下來。

同樣在那屆歐洲盃期間,杜黝黝遭遇了第二次類似事件。她在某場比賽的看台上和一名自稱是葡萄牙球星C羅(Cristiano Ronaldo)好友的男子聊天,之後在短視頻中記錄了這一事件,並表示遺憾沒有留下聯繫方式,令她再次受到大範圍的網暴。

「在大家的描述之下變成了:我非常骯髒,」她說,「說得都非常難聽。」

這個在抖音上在80多萬粉絲的博主,那次不得不關掉視頻的評論欄,而那一段影片至今仍是她流量最高的一條。

從業超過十年的她無奈總結說,她一直努力經營足球的內容,但是「很多人記得我卻不是因為足球」。

需要「資格考試」的「花瓶」?

阿冷來在卡塔爾世界盃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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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阿冷來(化名)現場觀看了卡塔爾世界盃上阿根廷隊的全部比賽。

杜黝黝還有一個身份是國際足聯(FIFA)遊戲的官方解說,而她表示從一開始就需要預設性別偏見的存在。

「我們是怎麼判定我這場比賽解說得還不錯的呢?」她說,「就是當這場比賽大家沒有去聊這個『女解說』的時候,那我就知道這場比賽應該說得不錯。」

「不需要有誇獎——你懂我意思嗎?」她表示,很多人即使心裡不承認,但其實看待女性球迷和從業者時也是戴著「有色眼鏡」。

「你真的喜歡嗎?」她說這個領域裡的女生經常被這樣問,「就感覺這個運動領域可能不太應該要出現比較懂的女生。」

這種感受,在女性球迷和從業者中相當普遍。

來自浙江的阿冷來(化名)作為球迷有24年的「球齡」,幾年前以「女球迷的人間觀察」為主題做過一檔播客,以女性的角度討論足球。

她表示:「當一個女性出現在這個領域時,人們往往先看到她的性別,而不是專業能力。」

她觀察到,在很多人的潛意識里,「男性從業者被默認是專業的,而女性從業者往往需要不斷證明自己是專業的」。

她指出,自己接觸過的不少女足球記者或主播,都或多或少在工作中遭到性別和專業的雙重攻擊。

「比如說之前有一個國內非常知名的男解說,在節目裏面說另外一個女主播是『狐狸精』。」阿冷來表示。當時這名女主持正在講述外號「狐狸城」的萊斯特城球迷。

阿冷來當時專門做了一期節目聲討這件事,並和搭檔主持在節目中反諷道:「這些男解說從不讓我失望。」

阿冷來表示,這樣的攻擊更大的傷害是它會製造一種「沉默效應」:「很多女孩並不是因為不喜歡足球而離開,而是在表達觀點之後發現,自己討論的不是足球,而是在不斷證明『我有資格討論足球』。」

「久而久之,有些人會選擇沈默,這其實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她說,「因為足球最珍貴的地方,本來就在於它能夠連接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性別的人。如果一個社區只能容納一種聲音,它最終也會失去活力。」

足球是「厭女」之地嗎?

現代足球早已是男女均可參與和觀賞的運動,但它的歷史並不以性別平等著稱。歐洲許多足協直到1970年代末才解除女子踢球禁令,個別保守的國家甚至不允許女性看足球——伊朗在2022年才允許女性進場觀賽。

中國雖然是國際足聯首屆女足世界盃(1991年)的主辦地,但其龐大的球迷團體一直以男性為主。市場調查公司艾瑞諮詢(iResearch)四年前的一項統計顯示,中國約2億足球迷當中,87.3%為男性。

球迷領域的性別歧視,現今在世界各地亦日益受到重視。

布里斯托流浪者隊(Bristol Rovers)的球迷熱情為球隊打氣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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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現代足球早已是男女均可參與和觀賞的運動,但它的歷史並不以性別平等著稱。

BBC體育部今年較早前曾報導,英國反歧視慈善機構「Kick It Out」指,從去年8月至今年2月底,共收到131宗在足球比賽中發生的性別歧視事件報告,比上一賽季同期增加了一倍以上。

像曼徹斯特等足球名城,警方與合作機構會在如男足曼市「打吡戰」(derby,德比)等重大比賽前在全市部署人員,提高對「反婦女和女孩暴力」(Violence Against Women and Girls,簡稱VAWG)的認識,鼓勵球迷識別和挑戰侵害行為。

聯合國對「VAWG」的定義涵蓋任何基於性別的暴力行為,會造成身體、性或心理上的傷害。而專家指出,隨意的厭女言論與性別歧視評論也會透過強化性別不平等而產生影響。

從心理學角度,網絡使得這些「微侵害」得以散播,因為有些球迷認為他們有權說「任何想說的話」。

「我認為仍然有一些男性認為女性不應該涉足男子足球,」運動心理學家米西亞·格維斯(Misia Gervis)告訴BBC體育部,「有時候我覺得,有些人並沒有真正思考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只是說出口,而且其中常常帶著真正的仇恨。」

她指出,這類微侵害是可能造成創傷的:「我們知道創傷會引發各種問題,包括焦慮反應,甚至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等。」

杜黝黝說,她的經歷迫使她更清醒地看待網絡上的言論。

「這是一個大家可以抒發自己邪惡一面的地方,」她說,「大家都不會把控住自己,然後正義者不發聲,這是一個普遍現象。」

正在改變?

阿冷來在球球場看台上舉起阿根廷隊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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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近年統計普遍顯示,全球女性對於足球的興趣正在增加。

近年一些統計普遍顯示,女性對於足球的興趣正在增加。TGM市場研究(TGM Research)2024年的一次調查顯示,49%的女性受訪者表示對足球感興趣。

在華語地區尚未有關於女性球迷人數是否上升的公開數據,但是普遍的觀感是肯定的。

「我覺得很多球隊女球迷比例已經升高到了一個很恐怖的數值,」阿冷來說,而且對女球迷的刻板印象也在減少。

「偏見依然存在,但已經不像十年前那樣牢不可破了。」

有多年歐洲和國內現場看球經歷的上海球迷Luna(化名)則表示,女球迷一直存在,但是過去「有可能她們更願意躲在幕後」。

Luna身穿皇馬球衣在看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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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上海球迷Luna說,經濟獨立讓女球迷更願意走出去。

「現在可能是經濟更獨立了,還有一點是我覺得整個社會的女生也更願意走出去。」Luna說。

去現場看過近兩屆世界杯的阿冷來表示,越來越多女性進入足球行業,女性球迷群體逐漸壯大,本身就在改變過往的認知。

「一個人喜不喜歡足球,從來不取決於性別,而取決於她是否被足球打動。」她說。

杜黝黝也將再次出發前往美加墨,繼續製作內容。她甚至將兩條關於她在賽場被騷擾和網暴的視頻內容置頂,提醒喜歡足球的女孩們無需「自證」。

她表示,遇到攻擊的時候,在同行或者小紅書等女性友好的平台上,她會獲得一些支持,她自己也更有信心在面對一些看起來龐大的惡意之後,「你依然還不能改變你任何生活的路徑和要做的事情」。

「足球之於女性和男性都是一樣的,足球的魅力也是無限的,」她說,如果對女球迷有偏見,「那是社會的病,不是我的病」。

她鼓勵女孩,如果喜歡足球,在面對質疑的時候「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