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有石油——伊朗战争及中国出口管制正威胁亚洲粮食安全

由于肥料成本上升,皮安颂汶已决定暂时停耕。
图像加注文字,泰国北柳府60岁稻农苏察·皮安颂汶。
    • Author, BBC Global China Unit
    • Author, 吉拉蓬·斯里詹(Jiraporn Sricham)
    • Role, BBC泰语记者
  • 阅读时间: 3 分钟

东南亚稻田迎来播种季之际,泰国北柳府60岁农民苏察·皮安颂汶(Suchart Piamsomboon)到当地商店购买肥料。

但肥料没有送到。

店家告诉他,肥料可能不会送到。即使送到,每袋价格也会超过1100泰铢,高于一个多月前的800至900泰铢。

皮安颂汶回到家时,消息已经传开,说价格甚至可能升至1200泰铢。

被问到今季是否仍会播种时,他说:“我决定不种了。种田只会亏本。我宁愿做散工,每天赚100至200泰铢,勉强糊口。开支没有减少,收入却一直下降。”

皮安颂汶并非个别例子。

从泰国稻米产区到越南湄公河三角洲,亚洲各地农民都在做同样的盘算,并得出同样沉重的结论:播种季已经到来,肥料却没有来。

他们未来数周所做的决定,将决定这个“世界米仓”到年底能有多少收成。

霍尔木兹关闭,北京随后收紧出口

这场危机的直接原因,是一场这些农民此前大多没有理由关心的战争。

美国和以色列2月28日袭击伊朗后,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陷入停摆。这条狭窄水道承载着全球约三分之一的海运肥料贸易。

许多国家从波斯湾地区大量进口肥料。

战争爆发后数周内,尿素(全球最常用的氮肥)价格已上升超过40%。

随着经霍尔木兹海峡的出口停顿,全球目光转向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单一肥料生产国。

去年,中国占全球肥料产量的25%,出口肥料总值超过130亿美元。

然而,中国也关上了自己的大门。3月,中国禁止出口多种对农业至关重要的肥料。此前,自2021年以来,中国已逐步实施一系列限制措施。

路透社对中国海关数据的分析显示,目前中国肥料出口中有一半至八成受到限制。

在中国山东省,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肥料出口商说,他收到政府通知,要求暂停出口。

过去几年,他的进出口公司一直向主要为亚太地区的国家出口肥料,包括泰国、印尼和新西兰等地。

他说,在禁令出台前,公司已经与“至少五六个国家”签订合约,并确认了船期。

他说:“我们已经接到订单,客户都在等货,但现在我们被告知不能发货。”

他补充说:“我们当然担心生意,但我们理解政府为何这样做。政府是想确保国内供应充足,所以我们会遵守规定。”

中国目前仍有较大数量出口的唯一肥料是硫酸铵。这是一种较低等级的工业副产品,难以替代种植稻米等主要粮食作物所需的其他更关键肥料。

华盛顿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名誉研究员约瑟夫·格劳伯(Joseph Glauber)说:“中国出口禁令与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的共同影响,无可避免会冲击全球肥料市场和粮食安全。”

中国为何说不?

中国领导层已把粮食自给自足定为国内政治基石。2023年通过的一项国家粮食安全法,要求地方政府把粮食生产目标直接纳入经济规划。

在全球价格飙升之际,如果容许肥料流出国门,将推高中国国内价格,挤压这项政策本来要保护的农民。

新加坡粮食安全高级研究员邓炳祥教授(Professor Paul Teng)说:“在中国,粮食安全是一个关键政治议题。确保国内饭碗有足够粮食,并不是政府愿意妥协的事情。”

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中国获取液化天然气的渠道本身也受到威胁,而液化天然气是生产氮肥的关键原料。

谁依赖中国?依赖程度有多高?

对于结构上依赖中国肥料供应的东南亚来说,北京暂停出口的决定造成了巨大影响。

越南是全球主要稻米出口国之一,供应菲律宾大部分稻米,也供应非洲部分地区。

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占越南肥料进口总量超过一半,数量超过48万吨。

简单来说,这个养活区内多地的国家,如果没有中国供应,就无法养活自己的田地。

菲律宾的处境更加脆弱。该国75%的肥料依赖中国,并且几乎没有本土生产来补上缺口。

更糟的是,菲律宾近八成稻米进口依赖越南。

这条供应链是一条直接相连的依赖线:菲律宾消费者依赖越南稻米,越南农民依赖中国肥料。任何一环断裂,整条链都可能崩塌。

泰国是农业大国,其稻米出口养活亚洲多地。2024年,泰国约五分之一肥料来自中国,另有32%的肥料进口来自海湾地区。如今,两条供应通道同时受阻。

可能落空的收成

这一切的后果,不会在本周,甚至下个月的食品价格中显现。

分析人士说,真正的影响要到年底才会看见。届时,原本应在今年春天播种的作物收成可能少于预期,甚至根本没有收成。

邓教授说:“不同国家眼下的播种季可能仍有足够肥料库存,但如果危机再拖下去,未来数月我们将看到对稻米等作物的影响。”

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估计,中东冲突的综合影响可能令2026年额外4500万人陷入严重飢饿。

在亚太地区,面临粮食供应不足风险的人口预计将增加24%,是全球各地区中相对增幅最大的。

曼谷农卓县48岁稻农帕特恩·皮安颂汶(Pratheuang Piamsomboon)说:“有时候我真希望全国稻农都干脆不要再种,让政府没有米吃,才会明白我们的感受。”

“这种苦,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