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開始」：印度Z世代抗議者迫使教育部長下台，然後呢？

在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執政印度的12年間，此前只有一名內閣部長曾經辭職，而原因是涉及性行為不當指控。

因此，教育部長達爾門德拉·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在超過一週激烈街頭抗議後於上星期六（7月25日）辭職，便成為了一個具有標誌性意義的時刻。許多年輕人將此視為一次罕見的勝利而加以慶祝。

正如22歲、身在德里的學生運動人士薩基（Sakhi）所說：「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我們能夠透過抗議促成改變。」

普拉丹辭職後不久，社交媒體重新流傳一段莫迪政府高級部長的舊影片。片中他誇口稱「我們的政府不會有人辭職」，而這段影片也反映出全國青年運動要求他下台的信心。

薩基表示，他們從小閱讀的教科書都強調異議在民主制度中的重要性，「但在莫迪執政這些年，我並沒有看到這一點」。

在Instagram上，薩基發布了警方施暴和拘留示威者的照片與影片，同時也上傳嘲諷站在身旁警員的短片。許多內容的觀看次數已達數百萬。

薩基表示，政府未能理解這場運動的動能，因為它無法掌握抗議者使用的語言和平台。「政府掌控主流媒體、臉書（Facebook）和WhatsApp，但它錯過了Instagram。」

最新一波教育抗議活動於5月爆發。當時印度最大的醫學院入學考試（National Eligibility cum Entrance Test, Undergraduate, NEET-UG）因試題洩漏而被取消，迫使近200萬名學生重考。超過20名學生自殺身亡，其家屬將悲劇歸咎於這宗醜聞。

這股憤怒情緒由諷刺性組織「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 CJP）加以引導。該網上運動是在印度首席大法官將持有「虛假與偽造學位」的失業人士比作蟑螂後發起。其創辦人在德里發起靜坐抗議，要求普拉丹辭職、推行教育改革，以及向死者家屬作出賠償。

起初，這場抗議並未受到太大關注。情況在7月18日發生改變，德里警方將絕食中的教育工作者索南·旺楚克（Sonam Wangchuk）強行帶走，並送院治療。

兩天後，數以萬計民眾響應CJP呼籲向國會進發，引發警方鎮壓。警棍驅散、催淚氣體和霰彈槍的影片迅速在網上傳播，不但未能壓制抗議，反而激起更大民憤並壯大示威規模。

印度年輕人心中的不滿，以及走上街頭發聲的勇氣，也蔓延至全國其他地區。

索馬婭·科爾德（Somaya Korde）因在網上呼籲民眾參加7月20日在孟買舉行的抗議活動而在家中被拘留，但之後數天她仍參加了多場示威。

這名26歲女子表示，普拉丹辭職「不是終點，而只是開始」。

她說：「對這一代人而言，這是許多人第一次走上街頭抗議。但還有更大的問題需要討論，而我們將會討論這些問題。」

科爾德是家族中首位取得法律學位的女性，最近亦曾參選地方公民選舉。她來自一個因歷史上的社會和經濟劣勢而被官方列為「落後階層」的社群。

與許多年輕印度人一樣，她曾把教育視為改善生活的途徑，但她表示，NEET試題外洩事件摧毀了她對制度的信心，而這個制度原本承諾努力終有回報。

她說：「學校和大學正在私有化、試題外洩不斷發生，即使完成學業，也沒有足夠工作機會。在民主制度下，這一切都引發了關於政府問責的問題。」

她的挫折感反映出更廣泛的現況。

印度擁有全球最多的青年人口，但根據政府數據，15至29歲人口的失業率已由一年前的13.8%上升至6月份的16.2%。

即使是大學畢業生也面臨困境。阿齊姆·普雷姆吉大學（Azim Premji University）2026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在求職後一年內獲得固定受薪工作的求職者不足7%，獲得白領工作的更不足4%。

抗議活動成為年輕人放下顧慮、表達不滿的凝聚點。其中包括18歲的哈什瓦爾丹·卡達姆（Harshvardhan Kadam）。因其父親於去年去世，他在中學畢業後兼職售賣手提電腦，以協助母親維持生計。

7月23日，哈什瓦爾丹在孟買一次抗議遊行期間拍攝的影片在網上瘋傳。在這段如今已有1000萬次觀看的Instagram短片中，一名警察在警車內拘留他時，被拍到威脅要捏造毒品案件陷害他。涉事警員其後被停職。

卡達姆向BBC表示：「我並不希望他被停職，我只是想記錄警方如何因我參與和平抗議而對待我。」談及普拉丹辭職時，他說：「這只是開始。這顯示下次我們發聲時，政府將會感到害怕。」

來自古瓦哈提、29歲的編劇斯瓦拉傑·普里約（Swaraj Priyo）表示，多年來在莫迪政府執政下參與抗議卻看不到改變，曾令他感到希望幻滅。但他表示，這場運動重新帶來曙光：「這場運動重新帶回了提問和表達異議的空間，也提醒人們一切還沒有結束。」

越來越多人感受到莫迪政府正處於守勢。全國各地抗議現場如今都出現海報，上面寫著：「普拉丹只是例子。下一個輪到莫迪。」

但在這股自信背後，也伴隨著一些憂慮。

來自巴特那（Patna）、30歲、立志成為大學教授的瓦魯妮·普爾瓦（Varuni Poorva），已從事學生運動近十年。她表示，普拉丹辭職顯示莫迪政府是可以被「逼到屈服」的。

但她擔心，儘管政府承諾不會對組織或參與抗議的人採取行動，示威者仍可能遭到「政治迫害」。

過去一週，她已申請預先保釋（anticipatory bail），以防可能遭到逮捕。警方已以包括企圖謀殺在內的罪名起訴100多名示威者，並拘捕40多人。

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指出，在莫迪執政期間，印度當局「經常利用捏造的反恐及仇恨言論法律起訴運動人士、記者及和平示威者」。

儘管許多學生家長與她一樣擔心政府可能加強打壓，但普爾瓦認為，這場抗議已給予年輕人新的信心。她表示，在他們更深層的不滿尚未獲得解決之下，政府將很難恢復到「一切照舊」的狀態。

在德里一處抗議現場，一句塗鴉正好反映當前的氛圍。

「我們沒有工作。如果你把這些抹去，我們明天還會再來。」